從鄭州新鄭機場走出來時，我手里攥著一張泛黃的照片——那是父親三十年前在洛陽工作時拍的，照片背后寫著“杜康酒廠留念”。這次來河南，除了出差，我還有一個私心：想看看父親曾經(jīng)工作過的地方，嘗嘗他常提起的“杜康老酒”。

　　接待我的是當?shù)匾患移髽I(yè)的王總，五十多歲，典型的河南漢子，說話爽朗，握手時能感受到掌心的厚繭。聽說我是第一次來河南，他拍著胸脯說：“兄弟，今晚必須讓你嘗嘗我們河南的酒！”

　　晚上七點，我們走進一家老字號餐廳。包間里已經(jīng)坐了七八個人，都是王總的同事和朋友。一進門，我就被桌上的陣勢鎮(zhèn)住了——每人面前擺著三個小酒杯，旁邊還放著一瓶52度的杜康酒。

　　“來，先喝三杯開席酒！”王總端起酒杯，其他人也跟著站起來。我硬著頭皮連干三杯，火辣辣的感覺從喉嚨一直燒到胃里。王總看我喝得干脆，眼睛一亮：“好！河南人喝酒就喜歡爽快人！”

　　酒過三巡，氣氛漸漸熱絡起來。王總開始挨個敬酒，他走到我面前，雙手端著酒杯：“聽說你父親在杜康酒廠工作過？”

　　我愣了一下，沒想到他會提起這個。我點點頭，從錢包里掏出那張照片。王總接過照片，仔細端詳著，眼神突然變得柔和：“1985年，杜康酒廠擴建，你父親是不是姓李？”

　　“您認識我父親？”我驚訝地問。

　　“何止認識！”王總激動地拍著桌子，“當年我是廠里的學徒工，你父親是我的師傅！他手把手教我釀酒，還經(jīng)常說‘小王啊，釀酒如做人，要實在’……”

　　王總的聲音有些哽咽，他端起酒杯：“這杯酒，我敬師傅！”說完一飲而盡，眼角泛著淚光。

　　那一刻，包間里突然安靜下來。所有人都看著我倆，眼神里帶著敬意。王總拉著我的手：“你父親是個好人，當年廠里最懂酒的人�？上�……后來他調回老家，我們就斷了聯(lián)系。”

　　我鼻子一酸，沒想到在千里之外的河南，還能遇到父親當年的徒弟。王總又倒?jié)M一杯酒：“來，這杯我替師傅敬你！”

　　接下來的酒局，完全變了味道。不再是商業(yè)應酬，而是一場跨越三十年的重逢。王總講起父親當年的故事——如何用舌尖就能分辨出基酒的年份，如何在寒冬臘月守著酒窖寸步不離，如何把每個學徒都當成自己的孩子……

　　“你父親常說，酒是糧食的魂，喝的不是酒，是情。”王總紅著眼眶說，“今天這酒，我喝得值！”

　　輪到魚上桌時，按照河南規(guī)矩，魚頭對著我要喝“魚頭酒”。王總卻擺擺手：“今天這規(guī)矩破了！魚頭對著我，我替師傅喝！”

　　他端起酒杯，對著空座位說：“師傅，您兒子來了，我替您招待他。這杯酒，我干了！”

　　那一晚，我喝了很多酒，卻一點都不覺得難受。每一杯酒里，都藏著父親的故事，藏著河南人的情義。王總最后喝多了，拉著我的手說：“兄弟，以后來河南，這就是你家！你父親不在了，我就是你哥！”

　　離開河南那天，王總來機場送我，塞給我兩瓶珍藏多年的杜康老酒：“這是你父親當年釀的那批酒，我一直留著。帶回去，給你母親嘗嘗。”

　　飛機起飛時，我看著窗外的中原大地，眼淚終于忍不住流下來。我終于明白父親為什么總說“河南人喝酒，喝的是情”。那場酒局，讓我看到了河南人最真實的一面——他們勸酒，不是因為想灌醉你，而是想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訴你：我把你當自己人。

　　那兩瓶老酒，我至今沒舍得打開。每次看到它們，就會想起那個夜晚，想起王總紅著眼眶說“我替師傅喝”的樣子。有些酒，喝一次就記一輩子；有些人，見一面就成了一生的兄弟。

　　河南歸來，我不僅活著回來了，還帶著一份沉甸甸的情義。那場酒局，讓我明白：這世上最烈的不是酒，是人心里的那份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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